应许之地的试炼与磨难

moohuu.com| 发表时间 2018-01-22 16: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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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榆/文

漫长的流散,无望的救赎

一位库尔德犹太老人,踏上特拉维夫附近的卢德(Lod)机场的地面就哭泣。他跪在地上,弯腰朝前亲吻飞机的跑道。“在一家人眼前,旧世界与新世界激荡。库尔德犹太人步下近东运输公司飞机时,头上戴着手织古密达尼头巾,脸上写满惊奇和困惑,仿佛一台时光机刚把他们抛进遥远的未来。”任教于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的阿里埃勒·萨巴尔(Ariel Sabar)在他的非虚构体著作《父亲的失乐园》中描述了一个库尔德家庭抵达特拉维夫机场的情景。时间是1951年,头戴黑色头巾身穿蓬裤满面胡须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孩子,身穿黑底印有白色碎花长裙身披传统罩衣的妇女依偎着男子,她的怀里也抱着孩子,他们神情茫然望着前方,身后是巨大的机翼。这幅照片出现在147页中,它是库尔德犹太人抵达以色列的历史性纪录。

他们神情紧张地步下阶梯,行进在灯火通明的跑道上。一个个疲惫的身躯叮当作响,旅客的腰带上挂着茶壶,脖子和手上则系着驱魔的护身符,这些库尔德犹太人绝大多数从前都没见过飞机,搭飞机就更不用说。风尘仆仆的旅客首先接触到的以色列人就像圣经里的参孙,他们皮肤白皙,身形巨大,头上戴着贝雷帽。这些移民官审视着远道而来的库尔德犹太人,仿佛他们是科学家发现的哺乳类亚种生物。《父亲的失乐园》全景式讲述了犹太人漫长的迁徙离散史。从个人到家庭,从族群到国家,从无权者到掌握权力的阶层都有呈现。“许多人在离开故乡以后,被塞进巴格达各个犹太教会中,使得这些神圣场所成为临时的候机楼,但飞机却迟迟不来。在巴士拉,犹太人与阿拉伯暴民之间发生的冲突成为媒体报道的家常便饭。人们害怕伤害大规模流行。无国籍犹太人口大幅膨胀,引发政治动荡。犹太人被驱逐到叙利亚、约旦或科威特,或把他们关进集中营。几年前,犹太人在遭受纳粹大屠杀的悲惨命运。”

特拉维夫,巴士拉,库尔德,犹太人。这些词语唤起我们特别的记忆,它是伴随着死亡与伤残的战乱和充斥着哀号与呻吟的动荡,如沙漠般辽阔的贫困和饥荒,是仓惶的奔逃,看不见的真主阿拉与瑰丽浩大有着彩色琉璃装饰的清真寺,瞬间爆发的人肉炸弹与持续多年噩梦般的恐怖袭击。我知道特拉维夫和巴士拉以及库尔德,是在2002年,美国发动对伊拉克的战争。电视直播战争,是21世纪的特质。其时我受命为服务的报纸做“电视如何报道战争”的报道,眼见着全世界的新闻机器开动,聚焦发动战争的权力核心,也聚焦被战争威胁的人群。我记得开战的时刻,时任美国总统的乔治·布什和当时被称为中东枭雄的伊拉克统治者侯赛因·萨达姆,他们都在按照各自的信仰方式祈祷,小布什以信仰的上帝之名开战,萨达姆以信仰的真主之名自卫。精确制导的导弹密集射向巴格达这座有着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名城时,一场浩劫席卷巴格达,也席卷巴士拉、特拉维夫和库尔德。电视里滚动播出伊拉克人在战火硝烟中的死亡和伤残,在动荡和离散中的呻吟和哀哭。尽管当时反战的浪潮汹涌席卷全球,反战示威并没能阻止战争的爆发,也没能使它终止。

多年过去。在我将《父亲的失乐园》置于案头阅读的时候,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之际。

找到家园,找不到和平

上帝的应许之地缺乏犹太人。

《父亲的失乐园》聚焦最普通的个体——库尔德犹太族的染布师傅、商人、经师,以及更多的平民的命运和际遇。从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宣布建国开始到1951年底,来自世界各地的六十八万四千两百零一名犹太人搭机,乘船,甚至骑马或走路来以色列,使得犹太人暴增两倍多。以色列领导层为这个史无前例的移民运动取了一个诗意的名字:“流散者内聚”。从也门载送犹太人到以色列的空运任务代码为“魔毯行动”。这些字句都像是以柔焦方式呈现某种圣经救赎景象,仿佛弥赛亚一声令下,犹太人便从上帝创造的大地各个遥远的角落奔赴神圣的故土。数千年来,犹太人一直是一个没有国家的民族。“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危险是,我们将变成一个没有人民的国家。”以色列的领导人本·古力安说。在上世纪中期,以色列不断吸收新人口。从1948年5月到12月,超过十万名犹太人在以色列上岸,其中许多人衣衫褴褛,在“二战”时侥幸逃过纳粹大屠杀,随后一直生活在德国、意大利、奥地利境内拥挤肮脏的难民营。

对于犹太人的苦难史,作为外族人,我有着个人的观察和体悟。

2006年6月,在前往波兰访问的途中,专程前往位于卡拉科夫的奥斯维辛集中营遗址,脚踏着当年德国纳粹建造的死亡之地,看着那些建在地面的铁丝网、毒气室、焚尸炉,建在地面之下逼仄的囚室,悬挂在囚室的囚犯们穿着的囚衣;陈列在巨大的玻璃房间堆积如山的编有号码的手提箱,堆积如山的妇女的头发,堆积如山的眼镜,以及堆积如山的鞋子,这些物品都是被屠杀的犹太人的遗留物。

2007年5月,我在访问德国之际,前往柏林参访犹太博物馆和大屠杀纪念碑,博物馆展现了以色列漫长曲折的族群史,展示了犹太人灿烂的文明历程。它的信仰的来源,它的文化瑰宝和遗迹,它的先知和英雄;而大屠杀纪念碑凝聚了这个民族的浩劫史。“100多年了,我们试图平静地生活,种下一棵树、铺好一条路。我们一边梦想一边作战。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我们和炮火、地雷、手榴弹生活在一起。战争和恐怖使我们伤痕累累,但不曾摧毁我们对和平的梦想。”这是1994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以色列前总理伊扎克·拉宾在他的受奖辞里的话。2007年9月1日,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来华访问,我在专访之际听奥兹先生讲述他对以色列生活的体验,以及他与以色列前总理伊扎克·拉宾的故事。

1967年阿摩司·奥兹作为以色列国防军士兵参加“第六日”战争。其时,拉宾是以色列国防军的总参谋长。“在我的指挥下,那些想活,想爱的青年男女却走向了他们的死亡。在我的指挥下他们杀死了被派来杀害我们的敌方人员。”1994年拉宾在奥斯陆接受诺贝尔和平奖时致辞说:“我在军队服务了几十年。在中东的我们这一方,在以色列我们的家园,有着数以百计的墓地。但是同样在埃及、在叙利亚、约旦、黎巴嫩和伊拉克有着无数的墓地。从飞机的舷窗旁,从这些墓地的万尺之外,这些不计其数的墓碑一片沉默。但是他们的呼喊却在几十年来从中东传遍世界。”

奥兹熟悉那些墓地,也熟悉拉宾。当年他是那些想活却走向战场、走向死亡的青年男女中的一个。“我是1971年认识拉宾的,当时他是将军,我是刚服役的年轻士兵。但是我们后来成了朋友,我亲眼目睹了拉宾的变化,从所谓鹰派走向鸽派的变化。他的变化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他是很有魅力的一个政治家,我们经常带着家眷互相走访,有时候我还会为拉宾撰写演讲稿。”奥兹说。

“现在就和平”是奥兹在1978年发起组织的左翼运动。1992年,奥兹因其对和平运动的卓越贡献,获得“德国书业和平奖”,当时的德国总统魏茨克为奥兹颁奖。1995年11月4日,时任以色列总理的拉宾在发表和平演说时遇刺身亡。奥兹和成千上万的以色列民众一起走上街头悼念这位中东和平的缔造者。

奥兹的声音,以及对他的声音的中译还储存在我保留的录音带里:“在两千年的流亡过程中,犹太人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回到以色列的土地上,他们回归的历史是爱与黑暗的历史。因为在许多国家,犹太人遭到仇恨,也遭到迫害。早许多国家,他们找不到家园。现在在以色列,我们找到了家园,但是找不到和平。”

家族秘史,文明冲突

“他是在跟天使说话。”2005年2月,《父亲的失乐园》的主人公阿里埃勒在一个寒气凛冽的夜里来到一个布满沙砾街区——卡塔蒙(Kata-mon)。这里是耶鲁撒冷库尔德人区的核心地带,坐落着一排排苏联风格的公寓大楼,以色列政府在1950年代曾将经济条件最差的移民安置在这里,大多数人都在此终老一生,直到殡葬公司的工作人员移走他们的遗体。

阿里埃勒来到卡塔蒙是为了解他的家族秘史。曾祖父埃弗拉伊姆·贝赫·萨巴嘎(Ephraim Bch sabagha)的故事是他好奇的,老人生前住在伊拉克北部靠近土耳其边界的城镇札胡,是当地惟一的染布师傅。他每天夜里在札胡犹太教堂祈祷时穿透石墙发出诡异叫声。“你的曾祖父是个天才,他每天晚上都会到札胡的犹太大会堂。那座会堂很大,会堂里有个院子,当中有一座净身池。圣约柜占据了其中一整个房间,上面摆满了妥拉经,还有一个地方是放圣水的。”镇上的人们对阿里埃勒讲述着曾祖父的故事。老人会整晚待在会堂里读经,打盹,与唯独他能看见的神灵大声对话。他会在凌晨两点来到这里,待到早上。由于他的手指整天泡在染缸里,那本祈祷书的边缘也沾满了燃料的污迹。在这家族秘史的寻访中,一群库尔德犹太人住在偏僻的山麓地带生存了近三千年,他们与穆斯林和基督教徒在伊拉克北部的崇山峻岭间毗邻而居,和谐共处。群山环绕,与世隔绝的环境让他们一直保有“离上帝最近的语言”——亚拉姆语。

生活在加州的阿里埃勒自称是家族故事的看守人,家族荣誉和传统的护卫者。然而身为美国的年轻一代,也身为一位库尔德父亲的长子,阿里埃勒与父亲有过激烈的冲突,这是父子之间的观念和思想冲突,也是不同的文化背景乃至文明的冲突。《父亲的失乐园》如同巨幅的微观景图。细致地呈现着一个家族和一个民族的历史。这部450页的非虚构家族史切入的视角和观察的方法也是特别的。父与子是常见的人物关系,然而此书的不同在于这两代人所代表的两种历史和文化,两种价值观,两种文明——古老的以色列库尔德族群为背景的父亲约拿与成长于洛杉矶的美国青年阿里埃勒,父子间相互冲突、彼此对抗,这是两个代际的冲突,也是两个族群两个文明之间的对抗。“一个会说耶稣语言的人。”阿里埃勒的父亲约拿,出生在伊拉克北部一个沙尘漫天的小镇札胡,后随全家移民以色列,先后就读于希伯来大学、耶鲁大学、任职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从事亚拉姆语研究。约拿在洛杉矶的家里,经常用他老旧的杂牌收音机播放一首又一首的库尔德族哀歌。他习惯穿一件磨旧的浴袍,整天坐在家中的办公室用亚姆拉文在索引卡片上写下一些隐晦难懂的注解。约拿活在他的星球,将自己深埋进他那个外人搞不懂的族群——库尔德斯坦犹太人的世界里,探讨他们的语言和民俗。他的人生奠基在一个概念上——他的族群——库尔德斯坦犹太人是世界上最为古老的犹太裔流散群体。约拿生活在洛杉矶郊区的都会荒原中,洛杉矶与他库尔德斯坦老家的距离几乎可用光年计。《父亲的失乐园》以更为真切和细致,也更为深入而广阔的历史长卷,重现了库尔德以色列族群的迁徙和流散,它是阿里埃勒对库尔德犹太家族六十年传奇史的寻访,也是对库尔德犹太民族三千年文明史的勘查。在这里,广义的中东悠远的历史和繁复的现实化为具体的人类学标本——库尔德犹太人。原本对家族历史一无所知的洛杉矶青年阿里埃勒,踏上寻访家族秘史的长旅。他出没在荒山大漠,在繁复的历史追寻中,回溯了库尔德犹太人的千年荣光,探寻了不同族群及信仰的生存,纪录了少数族群为保有本有的文化所经受的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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